澎湖713的亲历者 (第4/4页)
白照片里眼神倒是有股子明晃晃的锐利。 “就是在那个时候,我认识你们的文太爷爷。”胡伯说,“他当时是团级干部,要负责带一批人撤到这边来。” “他那时候也不容易。”胡伯慢慢说,“身上有军阶,表面上要服从命令,谁上船谁不上船,他不能说太多。但私底下啊,只要他能帮的,他都会伸手。” “怎么帮?”青竹问。 “比如兵跟学生是分开的。”胡伯比量一下,“我们这些学生被关在一个舱室里,睡的是木板和吊床,晕船的人吐得满地都是。那种味道,唉,你们现在根本想象不到。晚上有人躲在被子里哭,喊mama、喊家乡的地名。” 他说着,眼睛有点发直,像是又听到了那种闷在铁皮舱里的哭声,“有的兵看了烦,有的官嫌吵,会骂。有一个军官还说,‘不想活就丢下去喂鱼好了’。” “可是文团长不会。”胡伯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,“他晚上自己绕巡的时候,会往我们舱里多看一眼。是谁哭得厉害,他就丢一包饼干进来,假装是‘多发的口粮’。” “他还会让炊事班多盛一点汤,偷偷划到我们那边来。有什么旧军衣、毛毯,不够发的,他总是先挤出几件送到学生那边,说‘他们还小,先给他们盖’。” 青蒹听到这里,眼眶慢慢红了。她从小听父亲讲过太爷爷“人很硬气”,讲他当年打仗、讲他退伍后如何在澎湖开了复印店给学生打作文。却很少听到有人从“被保护的人”的角度,去描摹那个中年团长。 “那时候啊,”胡伯笑着摇头,“我们这些从北方来的孩子,也不知道他姓文还是姓王,只知道有一个‘说话不凶、发饼干的团长’。船晃得厉害,他在甲板上站得很稳。后来到澎湖,有人被分去金门,有人去马祖,有人留在本岛,我们这些学生被‘集中管理’,一转眼就散了。” “后来怎么跟太爷爷又遇到的?”青蒹忍不住问。 “后来?”胡伯眨眨眼,笑出皱纹,“后来啊,就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。我被分来这边做工,打杂、扛货,当过兵,退伍后没什么技能,会的就是跟船、搬东西。那时候你太爷爷已经退伍,在这条街开了复印店,帮人印资料。” 他比划了一圈:“那时候澎湖哪有几家复印机?大家要印居民身份证复印、要印表格,都得来他这。结果有一天,我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转职申请表来复印,他看了我一眼,说——” 胡伯学了一下年轻时稳重又带一点北方口音的普通话:“‘你是不是当年那艘船上的学生?’” 青竹“哇”了一声:“他还认得你喔?!” “他记性好。”胡伯笑,“他说,他记得有个瘦得像竹竿的小鬼,晕船晕得整张脸白的,偏偏不肯在别人面前哭。每次都是等大家睡了,躲在角落里抽鼻子。” 青蒹脑海里迅速补出画面:摇晃的船舱,小小的、瘦得可怜的少年,蜷在铁皮墙角边,握着从家里带出门的半个窝头,眼泪悄悄滴在硬邦邦的面上……而甲板上,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团长,假装路过,背着手,把一小包饼干从半开的门缝里塞进去。 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们那会儿也不好过。”胡伯叹口气,“部队撤退是很乱的,有谁想当那种‘把一船孩子带走、让他们回不了家’的角色?你太爷爷知道,很多父母会恨他们,可是命令下来了,他们再不愿意,船还是会开。” 他又喝了一口麦茶,声音压低了一些:“所以啊,他在人事上没得选,只能在人情上多做一点。他常说,‘我们欠这些孩子一个家,能帮就多帮一点’。” 餐桌边一时间安静下来,只剩蒸笼里残余的热气在空气里打着旋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