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(第1/7页)
第一章
「我戲演的好看嗎?」 沈律堂的聲音在空曠的後台顯得格外清晰,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旦角嬌媚,卻又混著成年男子的低沉。他看著她,那雙描繪精緻的眼眸在昏黃燈火下流轉,像是要把人看穿。 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,指尖微微發涼。後台的松香氣味濃得嗆人,混著方才散場的人聲餘韻,讓這小小一方天地顯得既擁擠又空曠。 「沈老闆的戲,自然是極好的。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,「我…每月初一十五,都來。」 他輕笑了一聲,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。他轉身從妝台上拿起一支眉筆,在指間漫不經心地轉著。 「每月初一十五?」他重複著,語氣帶著玩味,「陳小姐倒是記得很清楚。不知是記日子,還是記戲?」 她抬起頭,對上他那雙卸了一半妝的眼睛。左眼還勾著細長的眼線,右眼已是尋常模樣。這種半人半戲的姿態,竟讓她生出幾分莫名的勇氣。 「都記。」她輕聲道,「記沈老闆唱《遊園驚夢》時,水袖拋得最高;記《貴妃醉酒》時,臥魚的身段最柔;記《霸王別姬》時,最後那一轉身…總是慢了半拍。」 沈律堂轉筆的動作停了下來。 後台突然安靜得可怕,只聽見外頭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,一下,兩下,在夜色裡迴盪。 他放下眉筆,慢慢走到她面前。戲服的下擺掃過地面,發出細微的窸窣聲。他比她高出一個頭,此刻微微俯身,那張半妝的臉在她眼前放大。 「陳小姐看得這般仔細,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某種危險的試探,「是想學戲,還是…另有他圖?」 她沒有退後。 茉莉香混著松香,在她們之間纏繞。她看著他眼中映出的自己——一個穿著月白旗袍的姑娘,在戲子的妝台前,站得筆直,卻藏著連自己都說不清的心思。 「沈老闆覺得呢?」她反問,聲音輕得像嘆息。 他沒有回答。只是伸出手,指尖輕輕掠過她髮髻上的珍珠簪子。那觸感冰涼,卻讓她渾身一顫。 「這簪子,」他低聲道,「配不上陳小姐。」 話音未落,外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關世城掀開簾子,臉色有些古怪:「沈老闆,班主找您,說是明兒個堂會的事…」 沈律堂收回手,神色瞬間恢復如常。他朝她微微頷首,那禮貌疏離的模樣,與方才判若兩人。 「陳小姐請自便。」他說完,轉身便往外走,戲服衣袂翻飛,轉眼便消失在簾後。 她站在原地,指尖還殘留著他掠過簪子時的涼意。妝台上的銅鏡映出她發紅的耳尖,還有那支被他說「配不上」的珍珠簪子。 後台空蕩蕩的,只剩她一個人,和滿室的松香脂粉氣。 外頭的梆子聲又響了一下,在寂靜的夜裡,格外清晰。 她指尖輕觸珍珠簪子,那冰涼的觸感卻讓心口燙得厲害。後台空蕩蕩的,方才那場對話卻像戲文般在腦中反覆迴響。她轉身欲走,卻聽見簾子後傳來壓低的說話聲。 「……那位陳小姐,你查過底細沒有?」 是關世城的聲音。 她腳步頓住,屏住呼吸。松香氣味裡混進一絲菸草味,是沈律堂慣抽的牌子。 「查什麼?」沈律堂的聲音懶洋洋的,帶著幾分漫不經心,「無非是哪家的小姐,閒來無事捧戲子罷了。」 「可她每場都來,還記得你唱詞裡的細節……」關世城頓了頓,語氣壓得更低,「班主說了,這陣子不太平,外頭盯著咱們戲班的人多。這位陳小姐,來路不明的,還是少招惹為妙。」 簾子後沉默了片刻。 她攥緊了帕子,心跳得厲害。戲班後台的油燈將她們的影子投在布簾上,搖搖晃晃,像極了台上的皮影戲。